从船舱灰蒙蒙的玻璃窗望出去，江面和天际间只留下一道青灰色的阴影，阴影中熟悉的塔楼、旗杆一点一点在窗格里移动。快到码头了，满仓的心随着船头震耳欲聋的马达声狂跳了一阵，又渐渐往下沉。他似乎看到码头上亲人们期待的眼神，他的亲人，大柱的亲人。

　　三年前，他和大柱一同去山里建电厂，住一个船舱。三年后，他俩还住一个船舱，不过大柱健硕的躯体被浓缩进了一个嵌着相片的小盒子，静静地躺着。

　　那天，搭乘同一条船的满仓和大柱一见如故，以后他们同吃同住，如亲兄弟一般。大柱比满仓长两岁，刚娶媳妇，却不敢在满仓面前称兄长，他才小学文化，而满仓念到高中，还写一手好字。大柱见满仓写字就喜欢得很，说他妹子也上高中，一样的好人才，等工程结束让满仓见见。满仓只是笑，心中不免有几分好奇。

　　山里条件艰苦，没有路，重型机械开不进，所有物资都人拉肩扛。大柱人高马大浑身力气，拉板车抬石柱抡铁锤样样顺手；满仓身板薄，手劲小，锄头铁锤常甩脱了手，在工地上闹笑话。大柱悄悄把重活都揽下，时间一长两人就结了对，大柱拉车，满仓装货，大柱抡锤，满仓扶柱。不过大柱也没“吃亏”，他让满仓帮着写家信，一来免了这头疼事，二来也让家人见识见识这一手好字。满仓写信特认真，把大柱的话理顺好几遍才一字一句写在纸上，常惹得大柱不耐烦。

　　大柱最受不了满仓在工地上的认真劲。运石头不能掺泥块，地基打桩不能差分毫。施工队发了安全帽、粗布手套和坎肩，大柱嫌麻烦不愿戴，满仓总提醒他，不戴帽子不让开工，大柱哭笑不得，只好乖乖戴上。大柱心想，天上又不下石头雨，戴帽子干啥？

　　那天清早满仓去镇上寄信，回工地就见一群人在嚷嚷，一个工友跌跌撞撞冲过来，拉起他就往人堆里挤。大柱脸朝下卧在石头上一动不动，后脑一大滩血，血水还在往外冒。满仓哭喊着要扶大柱起来，可他粗壮的身体像山一样沉。满仓眼看着大柱流尽了血，冰凉了身体。工友说，大柱没戴安全帽，铁锤子突然飞脱，偏巧撞在他后脑勺上。

　　大柱没了，他媳妇的信还是照常来。满仓不忍心，就学着大柱的口气继续写。从一封封来信中，满仓知道大柱有了儿子，老父亲的风湿病又犯了。满仓小心地回着信，拿大柱的抚恤金按月寄。抚恤金没了，又拿自己的工资、积蓄。时间长了，满仓竟开始牵挂那边的来信。

　　没了大柱的口授，满仓慢慢开始自由发挥，信越发写得条理清晰、文采飞扬。令他惊讶的是，对方的回信越来越清新娟丽、细腻感人，灵秀之气跃然纸上。看着信，满仓脑子里总有一个女子模糊的身影，她有一双秀气的眼睛，贤惠、聪明、善解人意……母亲来信催他回去相亲，他思前想后还是没有回，继续扮演着大柱的角色，直到第三年电厂完工，才随工程队返乡。临行前他发出最后一封信，约大柱的家人在码头最东边的大石门边见面。

　　船离码头越来越近，满仓隐约看见大石门边靠着一个娇小的身影。一上岸，满仓匆匆赶到大石门。一个扎着辫子、面容清秀的女子神情庄重地看向他，目光迅速移到他手中的小盒子上。满仓刚要说什么，女子抽泣着接过盒子，望着大柱的照片哭起来。

　　满仓不知所措，想好的话一句也说不出。直到女子止了哭声，他才缓过神来，轻声问了句：“你是……大柱媳妇？”女子摇头：“我是他妹。”见满仓一脸惊讶，她说：“去年有人去工地，才知道你一直瞒着咱寄信”。

　　满仓懵了一阵，一下明白过来：“那回信都是你……”女子点点头，一双泪眼含着羞涩，又从袋里掏出一个信封：“嫂子说难得你一片好心，这些钱还给你！”

　　满仓湿了眼睛，双手接过信封，连同那只白皙的手，紧紧握着……

　　（作者单位：江苏省无锡供电公司）